光華論壇
2025/08/30 現代化還是文化滅絕?中共「紅色教育」下的西藏
中共長期以來對西藏實施漢化政策,近20年來不斷地把西藏兒童送進國營寄宿學校進行漢化。然而,藏區對北京的抗拒始終未曾消退,中共當局進一步加大控制力道,從原本的6、7歲提早到4歲就把孩子從家中帶走,剝奪孩子與家人相處的時間,試圖削弱藏語與藏文化,壓制一代又一代的藏族對共產黨統治的反抗與不滿⋯⋯西藏的寄宿學校擴張計畫,如同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。與外界所熟悉的武裝鎮壓不同,這場戰爭更柔軟、更隱匿,卻同樣無情。中共當局對西藏的漢化政策,以幼兒園為據點,以語言課堂為戰線,透過一套巧妙包裝成「現代教育」的治理工具,試圖改寫整個藏族民族的集體記憶。中共當局不再僅僅滿足於監視藏族的行為,他們要的是控制藏人的思想,甚至連他們內心最初發出聲音的語言,也要徹底換血。
對北京而言,任何不完全服從中央的聲音,哪怕只是一首母語童謠,都是潛在的離心力量。這便是當代中共治理最深層的邏輯,高度中央集權、全面的社會工程、以及無處不在的風險化治理。這種治理模式的歷史,源自中共1949年贏得政權後,面臨一個幅員遼闊、民族多樣、社會階層與文化習俗高度分裂的國家。對於中共領導人而言,民族認同與國家統一之間的矛盾從來不是抽象問題,而是一種可能顛覆政權的實際危機。過去70年,中共透過移民、基礎設施、語言政策、人口監控等手段,試圖將邊疆民族「整合」進中華民族大家庭。到了習近平時代,這種整合不僅被視為必要,更被賦予高度意識形態色彩,就是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」。
但從一個社會科學角度看,這其實是中共治理焦慮的另一種投射。面對經濟放緩、失業率上升、地方債務壓力與社會信任滑落,中共的統治已暴露出結構性脆弱。當經濟績效不再足以支撐合法性,當「共同富裕」淪為口號,政權最可靠的工具,只剩下嚴密的政治控制。西藏的寄宿學校體系,與城市裡鋪天蓋地的人臉辨識監控、網絡審查、對異議人士的打壓,本質上同屬一個邏輯,把每個可能產生分歧的角落,變成「可計算、可治理、可懲戒」的場域。
而這樣的體制代價,不只是剝奪個人自由,更深遠地改變人與人之間最細膩的連結。從寄宿幼兒園到小學,孩子一年只能回家一次,與父母、祖父母相處的時間微乎其微。語言斷裂帶來的,不只是溝通障礙,而是身份認同的撕裂。當一個人從小被教育,他所擁有的幸福、能學習的權利,全都是黨的恩賜時,這種潛移默化會把順從視為理所當然,把懷疑視為犯罪。也正因如此,部分流亡藏人組織將這種教育視為「文化滅絕」的慢性版本,它不以血腥鎮壓作結,而是讓一個民族自己遺忘曾經的樣子。
當一個政權的治理模式以「同化」作為手段,並影響到文化權利、人權保障、國際人道原則,已經不只是中國大陸的問題,也是全世界該討論的問題。更何況,隨著中國大陸經濟、科技、影響力向全球擴張,中共這種「社會工程式維穩模式」也正在外溢。今天它用於西藏,明天它可能以數位絲路、基礎設施貸款、技術出口等形式,變成其他威權政體的治理典範。
任何國家在面對多元族群時,都會有衝突與矛盾。但重要的是,這些社會至少在某個階段是勇於正視、反省甚至道歉、賠償。民主國家在文化政策上並不完美,卻擁有許多機制可以去修正,像是選舉、司法救濟、媒體揭露、公民社會行動、輿論等等,這些環節能在一定程度上讓少數民族的聲音不被完全消音。
在加拿大,聯邦政府承認原住民寄宿學校是「文化種族滅絕」,推動真相與和解委員會,撥款支援文化復興與母語教育;在紐西蘭,毛利語在官方文件與學校逐步恢復原有的權利;即使在美國,對原住民語言的保護計畫也開始生根。這些案例告訴我們,一個國家如果真要實現「多元一體」,就不應該強迫灌輸,而是承認歷史創傷、尊重文化自主,讓少數民族能帶著尊嚴與信任與國家共存。
相比之下,中共對西藏的政策不僅毫無反思,反而不斷加碼控制。從強制寄宿、刪除雙語教育條款、強化宗教監管,到「紅色基因」宣傳滲透,這些措施無異於告訴每一個藏人:「你的文化只是過去式,你的未來只有一種可能,就是成為我們定義的中國人。」這不是進步,而是一種歷史倒退。它讓我們看見,當一個政權的合法性高度依賴「穩定壓倒一切」的治理神話,當所有不同聲音都被污名化為「分裂」、「極端」、「反動」,最後的結局,往往不是共同繁榮,而是彼此失去信任,彼此看不見彼此。
所以,對所有關心人類尊嚴與文化多樣性的人而言,西藏的故事不該只是遙遠的新聞,而是一面鏡子。它提醒我們,任何國家只要將少數民族視為「治理對象」而非「平等公民」,只要將文化視為「需要改造的問題」,最終都可能走向一條無法回頭的路。中共當局宣稱這是一條「現代化之路」,但如果現代化的代價,是一整個民族的失聲與失根,那麼,我們必須勇敢質疑:這樣的現代化,真的值得嗎?